只有一只胳膊的日子

我的恩典够你用的,因为我的能力,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。 ——《哥林多后书》12:9

2025/08/29 11:56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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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|凌晨的那一刻

那天凌晨,我醒来时发现右胳膊抬不起来。
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惊慌。
不是预料到了,也不是心里早有准备。
而是因为——它已经发生了,它就在那里。
既然它摆在我眼前,我只能去接受。

于是我转过身,再次闭上眼睛。
我以为睡眠能修复一切,就像夜晚能覆盖所有的伤。
可第二次醒来时,麻木依旧存在。
那时我才真正开始惊慌。

我慌乱地喝下一杯酒。
酒精带来的温热,让心里那团冷雾稍微散了一点。
可身体并没有因此恢复。
它依旧像一条沉重的绳子,挂在我的肩膀上。

第一章 | 失去的那些

在地铁里,我用左手抓紧拉环。
右手握着手机,却无法解锁。
大拇指是麻的,按不动,也滑不动。
一只手,是不够的。
那一刻,我对“残疾人”的认同突然浮现。
不是同情,不是想象,而是切肤之痛。

穿衣服成了一件几乎无法完成的事。
袖子卡在手臂上,我抬不起来。
扣子需要两只手配合,我做不到。
每一个动作,都在提醒我:
我失去了原本理所当然的能力。

吃饭也一样。
中餐意味着筷子,可我的左手拿不起筷子。
我改吃快餐。
拌饭,汉堡,勺子——它们不需要协调。
就在那一刻,我真的感受到:
这个世界,是以“两只手”为默认建造的。

“残疾并不是个人的悲剧,而是社会没有为差异做好准备的失败。”
—— 迈克·奥利弗


我改用左手打字。
虽然越来越熟练,可心里的话永远比手指快。
思绪一瞬间涌现,而指尖却在泥沼里挣扎。
和亲友聊天时,我总是落后于自己的语言。
那种被剥夺的速度,比身体的麻木更让我难受。

我于是尝试语音输入。
把句子说出来,再交给机器。
可说出来的语言,总是直白的。
它缺少指尖在键盘上跳跃的节奏,
缺少我用双手把情绪拍打成文字的那点火花。

“痛苦不是尖叫的瞬间,而是缓慢而持续的剥夺。”
—— 伊莱恩·斯卡里

我在学习一种新的
不是优雅的从容,
而是不得不慢

第二章 | 默认

我曾经觉得,我最大的礼物,就是健全的身体。
我可以跑,可以跳,可以举起东西,可以随意使用我的双手。
那是一种完整的自由。
而现在,这份自由被抽走了一半。
我才发现,健全本身就是一种特权。

作为一个跨性别女孩,我本就和“身体”有复杂的关系。
激素改变着我的外表,也改变着我的情绪与代谢。
我曾把身体,当作可以被再塑与再叙述的场所。
这次右手的失能提醒我:
身体也会背叛你。
“我是谁”,常常被“我还能做什么”所界定。

我刚刚成年。
未成年的压迫感依旧徘徊在心里。
如今又加上“暂时残疾”的阴影。
这些不同的标签,并不会彼此抵消,
它们叠加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
把我悬挂在世界的边缘。


设施、节奏、规则,全部假设了每个人都健全。
闸机的高度,托盘的宽度,售卖机的投币口,表格的必填项,
以及那些只对“习惯用右手的人”友好的按钮布局。
它们不骂你,也不驱赶你,
它们只是让你无从存在。

关于“正常”的提醒:它是被建构的,而非自然的。
—— 一种福柯式的观点

当“正常”被多数人占据,
差异被轻轻推开,
像被门缝挤落在地上的一张纸。

我明白,这是一种结构性压迫
不是一个人的恶意,
而是许多看似无害的选择,
在同一方向的累积。


如果未来我的右手真的再也无法恢复,
我会被迫习惯这种压迫。
学会用左手完成所有动作,把不便当作日常。
可是,这并不是自由。
这是妥协。

更残酷的是,社会甚至不会把这视作问题。
它会默认为我“适应”了,
而忽略我曾被排斥、被剥夺的事实。

我害怕的不是慢,
也不是学不会左手拿筷子,
而是我终将学会如何在压迫里安顿自己
安顿得太好,以至于忘了问一句为什么

尾声 | 将门,推开

我不是个案。
未成年人,女性,跨性别者,残疾人,照护者,慢病患者,夜班工人,单亲妈妈,遭遇家暴的人……
我们在不同时刻,成为制度的边角料。
我们在不同位置,被“两只手的世界”轻轻弹开。

当一部分人的行动被剥夺,
所有人的自由就被缩小。

我写下这些,
不是为了索取怜悯,
而是为了把“默认”这把无形的刀,
亮到光里。


这条无法抬起的胳膊,
不是隐喻,
它是真实的重量,
落在每一个日常动作里。

我只能继续写下去。
哪怕笨拙,哪怕缓慢。
因为文字是我仅存的抵抗,
也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呼喊:

我们不是残缺的,
是世界的默认,让我们变得残缺。

“权力之处,必有抵抗。”
—— 福柯

如果你也正在与“默认”对抗,
请不要沉默。
把你的慢,写出来。
把你的疼,举起来。
把你的不同,活出来

当世界再次把“两只手”当作唯一标准,
就让我们用一只手
把门,
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