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湃颂

南海有潮,其声彭湃;海丰有子,以身应之。

一 红宫

今夜呀!
亚细亚底南陲,
古圣人底宫殿忽然红了!

泮池红了,
石阶红了,
三百十一双沾泥底脚
从盐田、渔港、稻垄间走来,
把千年不动底大成殿
踏得战栗了!

旧神退位了!
劳农登坛了!

他们底手曾扶犁,曾撒网,
曾在田契下面画押;
今夜却举起苏维埃底大印,
仿佛大地第一次
把自己底姓名
钤在历史之上!

彭湃立在殿中。

他底眼光里有南海,
他底衣襟里有风暴;
然而殿外,
反革命底枪正在黑暗中
一枝一枝地上膛。

二 扶桑

谁还记得九年前,
一衣带水底彼岸?

扶桑有菊花,有军舰,
也有平民社底红旗,
有《平民新闻》底油墨,
有社会主义者在警吏底铁蹄下
不肯闭住底口!

幸德秋水底血已经凝了;
堺利彦底铅字还在发热;
大杉荣底自由之风
正在东京底街衢上狂奔!

他们曾向日俄两国底平民呼号:

万国底劳民呀,
不要替天皇和沙皇
彼此杀戮!

他们把《共产党宣言》
藏进一张薄薄底报纸,
让马格斯底幽灵
越过发禁底朱印,
走入扶桑底长夜。

那些人并非彭湃底师傅。
他们是海东底远雷,
是一国底被压迫者
留给另一国青年底回声。

早稻田底钟响了。

青年们围坐一席,
竟敢把团体题作“宇宙社”;
竟敢向这衰老底人世宣告:

最も合理的なる新社会を建設!

建设!建设!
把不合理底国家拆去!
把不合理底社会重铸!

日人呼那海丰青年:

ホウハイ!

ホウハイ!
ホウハイ!

扶桑底舌头哪里知道,
它所呼唤底
原是一片尚未起身底南海!

一衣带水呀——
海没有隔断两个民族底梦;
海把东京底晓钟
送到了海丰底潮头!

三 归潮

彭湃渡海归来了。

他把一架留声机器
放在大榕树底下。

黑色圆盘转呀!
铜喇叭唱呀!

田仔来了,
渔民来了,
赤足底妇女与孩子也来了。

歌声忽然停住。

彭湃站起来说:

德谟克拉西呀,
从东京底铅字中下来罢!
脱了皮鞋,赤了双足,
到海丰底田塍上来!

你在这里叫农会,
叫减租,
叫劳苦者手握着手
一齐渡过苦难底河!

你便是一个田仔
第一次在田公面前
不肯低下底头!

田契烧起来了。

千百张吃人底纸
在火中蜷曲、焦黑;
亩数烧了,朱印烧了,
祖祖孙孙底眼泪烧了!

那火不是火——
那是全海陆丰底 Energy
从旧世界底纸灰中
突然释放了!

古老底堤防
已经听见潮声。

四 洞府

今夜,潮声却远了。

豪绅底马蹄
正从四野逼来;
今日新铸底大印,
明日也许要落进泥土;
今日通红底宫殿,
明日也许只剩灰尘。

彭湃知道。

他却笑了。

他说:

明朝吃饱以后,
诸君便像神仙一般,
各归洞府了!

各归洞府——

赤山是洞府,
陆丰是洞府,
汕尾底渔舱是洞府;
每一座漏雨底茅屋,
每一颗不肯再屈服底心,
都是劳农诸神底昆仑!

谁说这是散会?

红宫忽然分裂了!

它裂成三百十一团火,
越过泮池,越过城门,
奔入万千村落!

一座殿堂空了,
万千茅屋却一齐明亮;

一方大印失了,
万千手掌却都成了印;

一面会旗破了,
万千褴褛底衣襟
却都在风中成为旗!

军队能够占领一座宫殿,
却不能拘捕潮汐。

五 海名

彭湃张开两臂。

啊啊!
他忽然大起来了!

红宫容纳不下他,
海陆丰容纳不下他,
亚细亚底长夜
也容纳不下他!

他呼号:

我是海呀!

我是千万条溪流
在黑暗中秘密举行底代表大会!

一切被截断底河川
都在我底胸中重新相逢;
一切被压低底声音
都在我底浪头上取得高度!

我若倒下,
万村便一齐上涨!

我若沉默,
南海便替我呼号!

我底姓名若被从纸上抹去,
亿万顷海水
便把它重新写满苍穹!

听呀,亚细亚!

听呀,扶桑底晓钟!
听呀,印度斯坦底季风!
听呀,南洋诸岛底潮汐!

海丰这一颗赤热底心
正在亚细亚底胸腔里跳动!

它每跳一下,
旧世界底地轴便倾斜一寸;

它每跳一下,
万千低垂底头颅
便向太阳昂起一寸!

东方白了。

诸神已经各归洞府,
红宫寂静如空;
然而南海底大黑潮
正在地层深处重新集合!

从此——

彭湃,
是海为自己取得底姓名;

澎湃,
是人民终于学会底动词!

早稻田曾呼他:

ホウハイ!

今夜,整个亚细亚回答:

彭湃!

澎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