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朝日杯之后,从LINE消息里捡到自怨自艾的马娘工友》
一
艾尼斯真的回来了。
后门的塑料帘被人掀开,冷风先钻进来,接着是她。帽子压得低,运动包斜挂在肩上,额前那一绺头发还带着水,发尾打湿了制服外套的领口。
她站在门口,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。
然后才抬头。
「抱歉——我没迟到吧?」
店长正蹲在纸箱边拆胶带,听见这句,连头都没抬。
「没有没有,你回来得正好。饮料柜那边刚好缺人。」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电视挂在收银台上面,声音开得不大,正在重播朝日杯。画面里的艾尼斯风神从弯道切出来,腿抬得很高,带着那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冲过去。字幕还没跑完,塑料帘后头的她已经把包放进员工柜,弯腰去系围裙了。
我站在热柜旁边,把刚补进去的饭团摆歪了一排。
她扣工牌的时候扣错了位置,金属夹滑下来,碰了一下胸口。
我走过去,伸手帮她夹上。
她今天身上有股很重的热气。不是洗发水,不是汗臭,是从外头一路跑回来,冲过澡也压不掉的那种热。靠近一点,连耳后都是烫的。
「你都赢了,还回来上班啊。」
我说。
她眨了下眼,笑得很轻。
「排了班嘛。」
「……朝日杯诶。」
「朝日杯也是今天,晚班也是今天。」
她说完,把装满便当的塑料周转箱拖到脚边,两只手一抬,搬起来,动作干净得过分。好像白天那场比赛不是新闻,不是GⅠ,不是挂在电视里被人反复回放的东西,只是她今天另外做完的一件事。
店长这时候终于抬头,乐呵呵地说了一句。
「哎呀,我们店今天也是有名马娘坐镇了。」
艾尼斯一下子红了耳朵。
「别这样说啦,店长……」
说这话的时候,她人已经蹲下去整理货架最底层。围裙下摆擦过她小腿,膝盖顶在地砖上,像每个赶着补货的夜班一样。
我忽然很想把电视砸了。
屏幕里那个被欢呼声包住的人,和我面前这个蹲在地上摆矿泉水的人,是同一个。
这件事比什么都过分。
后来那一整晚,她都在干活。
搬箱子,理货,收银,帮客人找烟,顺手替我把压扁的纸箱踩平。她跑完一场大比赛,手指还是稳的,报商品码的时候一声都没错。只有转身去拿高处那排功能饮料的时候,肩膀停了半秒。
我看见了。
她自己也知道,所以拿下来以后先冲我笑了一下。
「没事,我还能继续。」
谁问你了。
我把后半句咽回去,喉咙里发苦。
凌晨交班的时候,电视终于关了。店长先走,另一个前辈也骑车走了。员工休息室只剩我一个人,椅子腿缺了一截,靠墙那台旧空调一直在滴水,滴到塑料桶里,一声一声,烦得要死。
我坐在那里,把围裙攥成一团。
上面全是便利店的味道。热柜的油,纸箱灰,咖啡机漏出来的甜味,还有她经过我身边时留在布料上的一点潮气。
我本来没想哭。
真的没想。
只是脑子里一直有两个画面在打架。一个是电视里那匹冲过终点的艾尼斯风神,另一个是她弯腰捡起地上吸管包装袋,顺手扔进垃圾桶的样子。
我以为她跟我是同一边的。
她也打工,也赶晚班,也会因为补货单太长骂一句「今天怎么这么多啊——」。她搬箱子的时候会用肩膀顶门,算账的时候会把零钱在掌心里拨得很快,忙起来连额头都顾不上擦。
我一直拿这些骗自己。
拿这些告诉自己,她离我没有那么远。
结果今天那个电视把我脸都打肿了。
她当然跟我不是同一边的。
她能赢。
她能在那种地方被叫名字,能被人围住,能被夸奖,能往更大的地方跑。今天是朝日杯,明天还会有别的比赛,还会有更多人记住她。训练员,队友,记者,粉丝,学园里那些站在看台上给她鼓掌的人——她会一直往前走,会遇见很多很多人。
我呢。
我只是晚班表上的一个名字。
是她回来以后,会说一句「辛苦啦」的对象。
是她顺手帮忙关过一次仓库门的人。
我连站在电视前替她高兴都嫌站得太近。
眼泪掉到围裙上,深一块浅一块。我把脸埋进去,肩膀缩起来,像躲在纸箱缝里。
真难看。
可我停不下来。
「……配不上。」
我对着那团围裙说。
声音闷在布里,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「根本配不上啊……」
她今天回来接班的时候,我居然有那么一秒,觉得自己抓得住她。
就因为她说了句「我没迟到吧」。
就因为她身上还是热的。
我把自己蜷得更紧,额头抵着膝盖,哭得眼睛发疼。休息室的灯很白,把墙上的值班表照得一点情面都不讲。
上面明天的晚班,艾尼斯风神的名字还在。
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正因为她还会来,我才更没办法。
要是她从今天开始飞到我碰不到的地方,我还能认命。
可她偏偏又会回来。
会推开那道后门,会带着外头的风和跑完之后压不住的热,站在我面前问一句——
「今天也请多关照?」
这谁受得了啊。
二
下班以后,我没直接回家。
店门口那块地还带着白天的热,自动门一开一合,吹出来的冷气像是在赶人。我站在对面的罗森门口,盯着冰柜看了半天,最后拿了一瓶9度的Strong Zero,柠檬味的。收银台前排着两个高中生,在挑炸鸡和布丁,笑得很吵。
我把钱放上去的时候,店员问我要不要袋子。
「不要。」
声音一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下。哑得不行。
回到家,玄关门一关,鞋子踢到墙角,包也没放好,直接倒在地上。单间公寓小得像被切下来的一块盒子,床铺乱着,桌上还有昨天没丢的便当盒。冰箱嗡嗡响,窗外电车过去一次,玻璃跟着颤了一下。
我站在屋子中间,手里还攥着那瓶酒。
拉环一开,「啪」的一声,太脆了。
我喝了一口,酸得发苦,酒精味冲上来,喉咙一下就热了。明明平常嫌这东西难喝得要死,今天却觉得刚刚好。再难喝一点也没关系。最好能把人烧坏。
我坐到地上,背靠着床沿,第二口灌得太急,呛到了,咳了半天,眼泪直接掉下来。
太丢脸了。
明明今天最该哭的人不是我。
赢的人不是我,站在灯光底下的人不是我,被人喊名字的人不是我。结果现在窝在这间破屋子里抱着Strong Zero掉眼泪的人,还是我。
「……艾尼斯酱。」
我把这个名字叫出来,心口就开始疼。
不行。
不能这么叫。越叫越像真的。
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今天她回来的时候,帽檐压得低低的,头发还是湿的,围裙扣错了位置,耳朵红得很厉害。她站在后门那里说「我没迟到吧」的时候,我差一点就要信了。差一点就觉得,啊,这个人还是会回来,还是会和我一起补货,一起收晚班,一起站在热柜边骂一句「又卖空了啊——」。
差一点。
只差一点,我就要把自己骗过去了。
我把酒罐贴在额头上,冷得发疼。
她怎么可能一直回来。
今天是朝日杯,之后还会有更大的比赛。会有人给她递毛巾,会有人替她庆功,会有人站在她旁边说「辛苦了」。训练员也好,同学也好,宿舍里亲近的谁也好,总会有人比我离她更近。
说不定——
我刚想到这里,眼泪就直接砸下来了。
「……不行。」
我用手背蹭了一把脸,结果越擦越多。
「不能想。」
不能去想她以后不回来。
不能去想晚班表上她的名字有一天会消失。
不能去想她在比赛赢了以后,被谁拉去庆祝,被谁说「今天别去打工了」,不能去想她对着别人露出那种笑,不能去想她以后也许会有恋人,会有人比我更早闻到她跑完步以后身上的热气,会有人替她把扣错的工牌夹好,会有人在她说「排了班嘛」的时候,伸手去摸她的头。
不行。
一想就会哭。
真的一想就会哭。
我把脸埋进膝盖里,酒罐还攥在手上,铝皮被我捏得咔啦作响。屋里没有别人,哭声听起来特别蠢,像坏掉的小动物。
「明明……」
我吸了口气,喉咙里全是酒味。
「明明是我先喜欢上的。」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已经记不清了。大概是她第一次替我顶班的时候。也可能是她把重得要死的周转箱搬起来,还转过头跟我说「你别逞强啦」的时候。再往前一点,也许是她下了雨还跑来上班,制服袖口湿着,站在收银台里边报商品码边打喷嚏的时候。
反正等我发现的时候,已经太迟了。
我会记住她站在货架前的背影,记住她补货时卷起的袖口,记住她从冰柜里拿饮料出来时手背那层水珠,记住她把零钱推到客人手边时指尖很轻地碰一下收银台。
我甚至记得她累的时候,笑起来会比平常浅一点。
我知道这些。只有我知道这些。
可那又怎么样。
知道她会把吸管包装顺手塞进口袋,不代表我能站在她旁边。知道她搬重物时习惯先动左手,不代表她会留下来。知道她身上除了洗发水还有汗和风的味道,不代表她是我的。
我的。
这个词一冒出来,我自己先怔了两秒,然后哭得更凶了。
「不是我的……」
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,声音闷得发抖。
「本来就不是我的……」
可我就是会这样想。
会在看到她回来的时候,心里偷偷高兴。会在别人夸她的时候想把人推开。会在她对谁都很好、对谁都笑的时候,嫉妒得胃都拧起来。会希望她累一点、再多依赖这里一点、最好明天也来,后天也来,下个月也来,比赛赢了也来,输了也来,一直把工牌挂在胸口,一直从后门钻进来,一直说——
「今天也请多关照。」
这想法太差劲了。
差劲得我自己都想吐。
我明明知道,她跑得越远才越好。
可我还是会因为她有可能跑出我的视线,哭成这样。
Strong Zero还剩半罐,已经不冰了。我又灌了一口,苦得舌根发麻。手机丢在地上,黑着屏,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去碰。
我不敢给她发消息。
发了要说什么?
「恭喜你拿下朝日杯」?
太远了。
「明天还来上班吗」?
太恶心了。
「我好怕你以后再也不回来了」?
这句根本说不出口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扣在地板上。
窗外又有电车过去了,屋里晃了一下。我抱着膝盖,慢慢缩起来,缩到连脚趾都发酸。
最后我还是把那句最没出息的话说出来了。
声音小得像是在求谁别听见。
「……艾尼斯酱,回来啊。」
说完以后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三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不是闹钟。
闹钟早就响过了,我昨晚喝完那半罐Strong Zero,抱着外套在地上睡过去,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压出来的褶。窗帘没拉严,白得发冷的晨光从缝里切进来,正好照在手机屏上。
通知栏最上面那一条,写着她的名字。
艾尼斯风神。
我一下坐起来,后脑勺磕到床沿,疼得眼前发黑。
「——嘶。」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手忙脚乱把它抓过来,解锁的时候指尖全是汗,差点把密码按错。
第一条是六点十二分。
「昨天辛苦啦——!我回去洗完澡直接睡死了www」
第二条是六点十三分。
「你昨天是不是有点怪怪的?」
第三条,六点十三分。
「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?(;_; )」
下面跟了个歪着嘴的小哭脸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心口猛地一缩。
她察觉到了。
不是我自作多情,不是我酒喝多了脑子坏掉。她真的察觉到了。察觉到我在躲她,察觉到我昨天说话不对,察觉到我连递找零的时候都没看她。
这下彻底完了。
我把手机按在胸口,整个人往后倒,砸回那堆乱糟糟的被子里。昨天夜里哭得发酸的眼睛又开始发热,脑子里一片乱响。
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啊。
她训练不是很忙吗。不是朝日杯刚赢吗。不是应该被一群人围着说恭喜、被训练员安排接下来的计划、被宿舍朋友拉去讲话吗。
她为什么一大早先来问我这个。
手机还在我手里,我又拿起来看。
第四条消息跳出来了。
六点十五分。
「不是在逼你讲喔!就是……你不理我,我有点在意」
最后那个「在意」,后面跟了个小小的红心。
我盯着那颗心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不是。
不对。
这个人平常说话就这样,尾音会飘,句尾会带波浪线,看到谁都一脸亲近,消息里加爱心加表情也正常。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她对便利店群里那个老是排错班的前辈都能发「辛苦啦♡」,对店长家的小孩都能发「下次再给你糖糖♪」。
我知道。
我都知道。
可知道归知道,真落到自己聊天框里的时候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干叫了一声。
声音全闷住了,像快被自己憋死。
「不行……」
真的不行。
再看下去我要疯。
手机又震。
第五条。
「今天早上练习结束啦!我现在去吃饭~」
第六条。
「你醒了回我一下嘛」
第七条。
「早安啾( ˘ ³˘)♥」
我直接从床上滚下去了。
「—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」
膝盖撞到地板,疼得我蜷成一团,手机还死死捏在手里。屏幕上那行「早安啾」配那个嘴唇嘟起来的颜文字,像把人按进热水里。不是烫一下,是整个人没地方躲。
她到底在干什么啊。
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。
还是说,她就是知道。
我坐在地上喘了半天,脑子里全是她昨天站在后门那里、头发还没干、耳朵发红的样子。她说「排了班嘛」的时候很轻,发消息的时候更轻,轻得像从我锁骨上面擦过去,偏偏每一下都准。
我低头看自己聊天框,空着,一行字都没回。
这太可疑了。
正常同事不会隔二十分钟不回。正常人看到别人发哭脸和红心,至少也该说句「没有啦」。可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回「没有」?
假的。
回「你想多了」?
更假。
回「我昨晚因为想到你以后会有别的恋人,抱着Strong Zero哭得像个傻子」?
我还不如现在去跳楼。
我又把手机扣到地上,结果下一秒就后悔,扑过去捡起来,生怕屏幕摔坏。
捡起来以后第一件事,还是点开她头像。
聊天背景没换,还是她之前随手发来的便利店猫咪照片。头像里的她冲着镜头笑,制服领口歪了一点,一看就不是认真拍的。越随便越要命。
我手指悬在键盘上,半天打了句:
「抱歉,昨天有点累」
删掉。
又打:
「没有不高兴」
又删。
最后只剩一个最没出息的:
「刚醒」
发出去的时候,我心脏跳得耳朵里都在响。
她回得快得离谱。
「醒啦!!!」
「宿醉?(?)」
「你昨天脸超红耶www」
「我有点担心你,所以先来找你了」
然后紧跟着又是一条。
「你今天不要躲我喔」
句号都没有,后面挂了个笑脸,还有颗粉色小心心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知道。
这个人绝对知道了。
不是知道我喝了Strong Zero,不是知道我昨天情绪不对,是知道更里面那层东西。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看她,知道我为什么一句恭喜都说不出口,知道我昨天站在货架前面快把塑料托盘捏烂了。
她知道,然后还给我发这个。
我抱着手机,慢慢缩到床边,耳朵烫得吓人。昨晚那种闷得发苦的难受还在,没散干净,可现在又多了一种更糟糕的东西。像被人拽着后颈提起来,连逃都逃不掉。
我点进她发来的那颗心,没意义地看了两秒。
然后退回来,又点进那个「早安啾」。
再退回来。
又点进去。
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。
昨晚还在哭「我不配」,今天早上就对着聊天记录来回翻,嘴里小声念她发的每一个字。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我已经能把那个尾音脑补出来了,连她笑着打字的样子都能想见。
「……艾尼斯酱。」
我把这四个字咬得很轻,像偷来的一样。
手机屏幕亮着,她最后那句「不要躲我喔」还停在那里。明明没有命令的意思,我却连脊背都麻了一下。
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我昨天还在想,要离她远一点,要收住,要把喜欢压回去,不然总有一天会摔死。结果她早上发来一个啾,一颗心,再加一句「不要躲我」,我立刻就成了这副德行。
太差劲了。
差劲到连自己都想笑。
我把脸埋进掌心里,笑了两声,结果笑着笑着又发热,最后干脆抱着手机在床边滚了一圈,像个神经病。
然后我重新爬起来,盯着输入框,慢慢打字。
「没有躲你」
删掉「没有」,改成:
「……好」
发出去以后,我坐在那里,盯着屏幕发呆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她回了张贴图。
是个抱着爱心转圈的小角色,旁边配字:
「最喜欢你啦——♪」
我手一抖,手机直接砸到地上。
这次我没急着捡。
我先捂住脸,整个人往后一倒,喉咙里挤出一声很小的、已经彻底没办法了的哀鸣。
「不行……真的不行……」
嘴上这么说,脚已经蹬着地板去够手机了。
四
到了下午,我已经觉得自己不属于人类了。
午饭没吃两口,水倒是喝了很多,还是压不住那种乱七八糟的热。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把额前头发拨了三次,拨完又觉得像在发病,赶紧放下。手机一路揣在口袋里,明明已经没新消息了,我还是每走十步就摸一下。
店门一推开,冷气扑到脸上。
店长在柜台后面算账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来得挺早啊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我把包塞进员工柜,换围裙,系带子的时候结打歪了两次。手心全是汗,布料都快被我揉皱了。明明她还没来,我已经开始紧张了。太没出息。
我站在饮料柜前补货,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她早上的那几条消息。
「你今天不要躲我喔」
「最喜欢你啦——♪」
最喜欢。
最喜欢。
最喜欢你啦。
我把功能饮料一瓶一瓶摆上去,标签朝前,摆到第七瓶的时候,后门那边传来一声塑料帘被掀开的响动。
我整个人一下绷直了。
然后她进来了。
艾尼斯风神今天没戴帽子,头发扎高了一点,几缕碎发贴在耳边。大概是刚练习完,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,里面那件薄T恤把肩线压得很清楚。脸还是热的,跑过来的气息没散干净,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小股外头的风。
她先看见我。
下一秒,眼睛就亮了。
真的,亮得像犯规。
「啊——」
她冲我挥手,声音都抬起来了。
「你已经来了呀!」
我手里那瓶饮料差点掉地上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「砰」地炸开,炸得特别干脆。要是这时候有人扒开我眼皮看,里面八成已经不是瞳孔了,是两颗粉红色爱心,一闪一闪,还带音效的那种。
完了。
我真的完了。
她把外套往柜子里一塞,几步走到我旁边,站得很近,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干净又发热的味道。洗过澡,跑过步,还带一点晒过太阳的气息。她低头看我摆到一半的货架,又抬头看我脸。
「你脸好红。」
「冷气太强了。」
我张口就来。
她「诶——」了一声,嘴角往上弯,根本没信。
「这边明明很凉快。」
你还知道啊。
那你别站这么近行不行。
我把最后那瓶饮料塞进最里面,塞得用力过头,塑料托盘都碰得一响。她看着我,笑得更开心了,像抓到什么一样,脑袋往我这边歪了一下。
「你早上回我了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我很高兴喔。」
她说得又轻又直,像把那句话专门递到我耳边来。我连脖子都跟着热了,手指缩了下,只能低头继续摆货,假装自己对矿泉水瓶身的标签很有研究。
她却不放过我。
「而且你说『好』了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那就是不会躲我了吧?」
我受不了了。
我把手里的空纸箱一放,转头看她。结果一转过去就更糟。她正盯着我,眼睛亮亮的,里面一点弯弯的笑都没藏。不是平时那种对谁都好的营业笑,是专门在等我反应的那种坏心眼。
我的心脏狠狠干跳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文艺的跳法,是很没品的,「糟了她今天好可爱」「不行我要死了」那种乱跳。
我憋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来一句:
「你不要这样讲话。」
她睁大眼。
「哪样?」
还装。
你还装。
我耳朵已经烫到能煎鸡蛋了,只能转回去,拿起旁边一箱茶饮料,假装很忙。结果箱子有点重,我刚抱起来,她的手就先伸过来了。
「这个我来。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昨天是你帮我,今天轮到我啦。」
她说完就把箱子接走,动作快得不给我留空。抱起来的时候,手臂线条一下绷紧,连肩膀都带出一点力。我站在原地看着,脑子里的爱心这下不是冒出来,是直接开闸放烟花了。
太要命了。
她把箱子放到小推车上,转头冲我笑,笑完还补一句。
「你今天真的好乖。」
我差点当场蹲下去。
什么乖。
谁乖了。
你别在便利店里对着一个快要暗恋发疯的人说这种话行不行。
店长在远处咳了一声,像是想笑又忍着。收银台前刚进来两个客人,我趁机逃去那边扫码。可就算站到柜台里,我也还是能感觉到她在看我。不是死盯着,是那种隔一会儿就飘过来一下的目光。每飘一次,我脑内那两颗爱心就扑通扑通蹦两下,没救了。
找零的时候,我把十円和五十円拿反了。
客人走了以后,她从货架那边探出头。
「你真的没问题吗——?」
尾音拉得长长的。
我抬头瞪她,结果她直接笑出声,手里还抱着一排刚补好的罐装咖啡,整个人像是开心得不行。
「你在笑什么啊……」
「因为你今天超可爱的嘛。」
我眼前一黑。
不行了。
我真的,真的已经,彻底,一点都不剩地,变成痴女了。
五
那天收工前,艾尼斯风神忽然从收银台后面探过来,压低声音问我。
「你今晚有空吗?」
我手里还捏着找零,差点把十円硬币弹飞。
「……有是有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她点点头,像把什么大事定下来了,眼睛亮得要命。
「下班以后,陪我出去一下。」
出去一下。
她说得轻飘飘,我心里那根弦直接绷到最紧。
整整后半班,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。脑子里全是「出去一下」四个字。她照样补货,照样跟客人说「欢迎光临——」,照样把压扁的纸箱踩平。只有经过我旁边的时候,会故意碰碰我手肘,或者把话尾拖长一点。
「别发呆啦——」
「这个给我嘛——」
「你今天真的超乖耶。」
我被她弄得快没气了,最后连店长都看不下去,结账时咳了一声。
「年轻真好啊。」
我耳朵一下烧起来。
艾尼斯倒是笑得特别坦然,连头都没低,只在下班换衣服的时候,隔着员工柜门冲我丢来一句。
「快一点喔。」
完了。
这谁顶得住。
从店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街边的自动贩卖机亮得发蓝,便利店门口的灯牌照得地面白白一片。她今天没穿训练服,换了件很普通的薄针织衫,外面套短外套,头发放下来一点,发尾搭在肩上。
太普通了。
普通得像随便哪个下班出来见人的女孩子。
也正因为太普通了,才更危险。
我跟在她旁边,连步子都不敢迈太大。她倒是很自然,边走边看手机,又抬头问我。
「你坐电车方便吧?」
「方便。」
「那就好。我查过啦,这个时间过去刚好。」
过去?
我侧头看她。
「去哪里?」
她把手机一收,冲我笑。
「秘密。」
我想说你少来这套,嘴刚张开,她已经先一步往检票口那边跑了两步,又回头催我。
「快点快点。」
我只能追上去。
站台上风很大,她靠在黄线后面,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拨。列车进站的时候,灯从轨道尽头扫过来,她整个人都亮了一下。我站在她旁边,忽然有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。
昨天我还在破公寓里抱着Strong Zero哭,今天就跟她一起等电车。
而且是她约我。
车厢里人不算多。她拉着我站到门边,晃了两站以后,忽然从包里摸出两颗糖,往我掌心一放。
「给你。」
「……干嘛。」
「你太紧张了。」
「谁紧张。」
她看着我笑,没拆穿,只把自己的那颗也剥了,塞进嘴里。
我低头看手心里那颗糖,包装纸在车厢灯下反光。连这种小东西都能把人弄得晕头转向,真没救。
出了站以后,我开始觉得不对。
这边不是我们平常会来的地方。街灯亮,玻璃橱窗一整排,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服务员,连空气都比便利店那条街贵一点。艾尼斯走在前面,步子还是平时那个步子,轻快得像在赶晚班。我越走越慢,最后忍不住拉了她一下。
「等一下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?」
她停下来,转过身。路灯从她肩膀上压下来,眼睛还是亮的。
然后她报了个店名。
我脑子空了两秒。
那家店我知道。知道得很清楚。我们店里有一次深夜节目重播,美食特辑就在拍那边。牛排,套餐,甜点推车,窗边能看夜景。主持人切一块肉都要配夸张音效的那种。
我手一下松了。
「……你疯了?」
艾尼斯眨眨眼。
「没有啊。」
「这地方很贵吧!」
「嗯,贵。」
她答得还挺诚实。
我差点被她噎死。
「那你还带我来!」
「因为想带你来嘛。」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一点都没开玩笑。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,声音也低下来。
「朝日杯的奖金到账了一部分。我一开始就在想,拿到以后要做什么。」
我喉咙一紧。
她还在看着我,继续说。
「给家里那边先留一份,剩下的本来想慢慢存起来。可是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,笑了。
「我更想请你吃顿好的。」
风从街口吹过来,我站在那里,脚底都发麻。
「请我……?」
「嗯。」
她点头。
「请你。」
太犯规了。
我昨天还在想,她以后会去更亮、更远的地方,会遇见很多很多人。我只是晚班表上一个名字。结果她拿到奖金以后,第一个想做的事,是把我带来这种地方。
我张了张嘴,话卡了半天,最后只挤出来一句。
「太浪费了吧……」
「哪里浪费。」
她一下笑出来,往前走了一步,凑得很近。
「我今天想耍帅,不行吗?」
这句话直接把我打没声了。
她大概是跑完比赛又赶来打工的人,身上还留着那股会发热的劲。明明说的是很普通的话,落到我耳朵里,却像把人整个按进柔软的地方,连挣扎都懒得挣。
我低头盯着她外套拉链,憋了半天。
「……可我没钱回请你这种地方。」
她听完,先是「诶?」了一声,然后笑意慢慢软下来。
「谁要你回请这里啦。」
她抬手,碰了下我袖口。
很轻,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「你下次请我去你喜欢的地方就行。」
我心里一塌。
完蛋。
真的完蛋。
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讲话。
进店以后,我连走路都小心了。地毯软得离谱,灯光也是暖的,刀叉摆得一丝不差,服务员把菜单递上来的时候,我连手都不敢乱放。艾尼斯倒没有装镇定。她也会盯着价格看,也会在翻菜单的时候小声「呜哇」一下,还会凑过来跟我咬耳朵。
「这个甜点也太贵了吧……」
「你自己选的店!」
「可是贵归贵,看起来很好吃耶。」
我差点笑出来。
这才稍微放松一点。
说到底,她也还是那个会在便当打折时间前认真盯表、会把咖啡罐的优惠券攒整齐的人。她不是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。她只是从奖金里掏出一块,特别郑重地放到了我面前。
这比什么都厉害。
主菜上来的时候,我盯着那块牛排,刀都不会拿了。她坐在对面,已经开始很认真地切,切完第一块,抬头看我还没动,忍不住笑。
「你干嘛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。」
「谁快哭了。」
「你就是。」
她说完,把自己盘里切好的那一小块叉起来,往我这边送了送。
「啊——」
我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「你、你干什么!」
「给你先尝一口呀。」
她一脸理所当然。
「你平常不是总说,太贵的东西自己点会怕踩雷吗?那先吃我的。」
我望着那块肉,脑子里什么劳动伦理、勤俭节约、不能让人喂、这里是高档餐厅——全都没了。只剩一个念头。
她在喂我。
她拿着叉子,在喂我。
我闭上眼,认命地张嘴。
牛肉很嫩,汁水在舌尖炸开。可我根本没吃出味道,整个人都快被她刚才那个动作蒸熟了。
她把叉子收回去的时候,还很满意地问。
「怎么样?」
我耳朵发热,低头狠狠干了一口水。
「……好吃。」
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。
「那就好。」
窗外夜景铺开,灯一点一点亮着。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自己抱着酒罐哭,说她以后会遇见很多人,会有更近的人站在她旁边。
现在我坐在这里。
对面是艾尼斯风神。
桌上是她请我的高档晚餐。
她看着我切不来牛排,还伸手把我的盘子拖过去,动作熟练得像在便利店后厨替我拆纸箱。
「来,我帮你。」
刀叉碰在瓷盘上,发出很轻的响。
我盯着她低下去的侧脸,心口软得一塌糊涂,简直想当场把灵魂一起掏给她。
太坏了。
真的太坏了。
她怎么能用朝日杯的奖金,来请我吃这种饭。
这谁还回得去普通同事。
六
店门出来以后,夜风一下吹到脸上。
刚才餐厅里的暖气、灯光、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,全都被关在身后。街上没那么多人,远一点的十字路口还在跳红灯。艾尼斯把外套穿好,站在门边等我,像是这顿高得离谱的饭只是普通下班后顺手吃了一口。
我跟着她走下台阶,脚底还有点飘。
不是酒。今晚一滴都没喝。
比酒更糟。
是那种走在她旁边、手里还提着她顺手塞给我的甜点盒、脑子却一直停在刚才桌上的状态。她替我切牛排,替我把餐巾往旁边挪,说「这个你应该会喜欢」,说「下次去你选的地方」。每一句都不重,偏偏每一句都把人往下拖。
电车站离得不远。她走在我右边,影子被路灯拉到一起,碰上了,又分开。
我盯着地上的影子看,越看越难受。
太像梦了。
梦这种东西,一旦太像真的,就会让人害怕。怕下一秒醒过来,还是便利店后门,还是热柜,还是排班表上隔着一格的名字。
我把手里那个甜点盒捏紧一点。
她偏头看我。
「你在想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骗人。」
她一下就拆穿了,语气还带笑。
「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个表情。」
「什么表情。」
她往我脸上看了两秒,特别认真地下结论。
「像被谁拐走了一样。」
我差点踩空。
「……谁拐谁啊。」
「诶,不是我吗?」
她说这句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根本没打算收着。我被她盯得没办法,只能别开脸去看路边那台自动贩卖机,结果贩卖机玻璃正好映出我自己,耳朵红得特别明显。
丢死人了。
艾尼斯看见了,笑得更开心。
「你又脸红。」
「是风吹的。」
「那今天风也太会吹了吧——」
她把尾音拖长,摆明了是在逗我。我本来该回嘴的,可张了张口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因为一旦开口,里面那点根本藏不住的东西就要往外掉。
她却慢慢安静了。
走到车站前那段树边小路时,脚步也放慢一点。路灯隔一段亮一盏,地上有落下来的叶子,踩上去会响。她突然说:
「我今天很开心喔。」
我手指缩了一下。
「……吃饭吗。」
「嗯,吃饭也开心。」
她点头。
「跟你一起出来,更开心。」
我一下停住了。
她也跟着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晚上的风把她额前那点碎发吹开,眼睛还是跟平时一样亮,没一点绕弯子的意思。
我站在那儿,连该先抬头还是先低头都忘了。
她怎么能这样讲话。
怎么能每次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样,把最要命的话随手递过来。
「你——」
我喉咙干得发紧,后半句卡了很久才挤出来。
「你不要总这样说。」
「哪样?」
又来了。
她每次都这样。明明知道,偏偏还要站在原地问你,像是非得亲眼看着你乱掉才满意。
我攥着甜点盒,纸袋边缘都快被我揉软了。
「……那种,让人误会的话。」
这句一出去,周围一下安静下来。
远处有车开过去,轮胎压过路口的白线,声音空空地滑走。自动贩卖机的灯亮着,照得树影一格一格。
艾尼斯没接玩笑。
她站在我面前,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说:
「我没想让你误会啊。」
我脑子直接空了。
下一秒,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「我就是喜欢你。」
这句出来的时候,她脸上还是很平。不是玩笑,不是顺口,不是她平时那种对谁都能说的轻快语气。她说得很直,直得像把一枚钉子按进木板里,一下就钉住了。
我彻底死机了。
不是夸张。是真的连眼睛都不会眨了,站在路灯底下,手里提着甜点盒,像个被拔了电源的收银机。
她看着我这副样子,先是愣了一下,接着扑哧笑出来。
「你怎么这样啊。」
我还是没动。
她伸手,在我眼前晃了晃。
「还在吗——?」
我张了张嘴。
没声。
再张一次,终于挤出一点气音。
「……你别开玩笑。」
「我没有开玩笑。」
她答得太快了。
快得我连退路都来不及找。
「可是——」
「你昨天在躲我。」
「……」
「今天看到我,又一副快要坏掉的样子。」
她说着说着,自己先笑了,笑里却一点轻浮都没有。
「而且你看我的眼神,跟平时根本不一样。」
我这下连指尖都麻了。
完了。全完了。
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结果在她那边,早就摊得明明白白。
「我一开始还在想,是不是我想太多了。」
她低头看着我,声音放轻一点。
「后来发现不是。」
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这顿饭以前,我还能骗自己,骗自己她只是太会说话,骗自己她对谁都一样,骗自己今晚是朝日杯之后的一时兴起。可她现在站在我面前,说喜欢你,说不是误会,说她看出来了。
所有能拿来自救的话,全都碎掉了。
我手里的纸袋慢慢往下滑了一点,差点掉地上。她先我一步接住,顺手放到旁边长椅上。
然后再转回来。
离得更近了。
「你不说也没关系。」
她看着我,眼尾带一点笑,声音却很稳。
「我先说就好了。」
这谁还能站得住。
我喉咙里堵得难受,想说点什么,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最没出息的一句。
「……可是我很穷。」
她一下睁大眼。
我自己也觉得这话蠢透了,偏偏越紧张越只会往外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「我、我就是便利店打工的,住的地方也很小,喝Strong Zero会哭,收到你消息会发疯,今天一路都在想这是不是梦。你以后还会赢很多比赛,还会去很多地方,碰到很多人,我——」
后半句没能说完。
她抬手,直接捂住了我的嘴。
手心温温的,还有一点刚才吹风留下的凉。
「好了好了。」
她笑得不行,肩膀都跟着动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讲这个啊。」
我耳朵烫得快炸开,只能被她捂着嘴,发不出声。
她没马上把手拿开,就那样看着我,眼睛弯起来。
「而且,Strong Zero那段也太具体了吧。」
我人都快没了。
「你……你知道……」
「猜的。」
她终于把手放下来,尾音还带点得意。
「猜中了?」
我一句都回不出来。
她看着我这副样子,忽然安静了一下。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,吹得她发尾动了一点。她抬手,把我额前乱掉的头发拨开,动作很小,指尖碰到一下就停。
「你听好。」
她说。
「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会不会跑,会不会赢,住什么地方,挣多少钱。」
「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。」
「是你。」
她每说一个字,我脑子里就少一层东西。到最后,什么都不剩了,只剩她离我这么近,近到我连她睫毛投下来的那点影子都看得见。
我看着她,终于小声说:
「……那你不要后悔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不会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我还想再说点什么,嘴唇刚动,她已经低下头来。
那个吻碰上来的时候,轻得过分。
不是电影里那种特别漂亮的角度,也没有什么夸张的预兆。就是她往前凑了一点,手扶住我手腕,嘴唇在我唇上贴了一下,停了半秒,又很轻地蹭过去。
街灯亮着,风还在吹,远处的车声没停。
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我站在原地,连眼睛都忘了闭,整个人像被她那一下直接亲没了。她退开一点的时候,还看了我两秒,然后没忍住,笑出声。
「你真的完全不会动耶。」
我这才像被谁按了开关,猛地回神,整张脸一下烧透。嘴唇上那点热还留着,连带着脖子都麻了。
「你——」
我抬手捂住嘴,声音都变了。
「你怎么突然……!」
「因为想亲啊。」
她答得理所当然。
然后又补一句。
「而且你刚才那样,太可爱了。」
我这次真的说不出话了。
她看我站在那里快要当场报废,先把旁边长椅上的纸袋拿起来,塞回我手里。接着,很自然地牵住了我另一只手。
手心贴上来的时候,我指尖抖了一下。她却握得很稳,像怕我下一秒又逃掉似的。
「走吧。」
她晃了晃我们的手。
「再不去站台,真的要赶不上车了。」
我低头看着交握的手,过了两秒,才终于找回一点声音。
「……艾尼斯酱。」
「嗯?」
「我现在还是觉得像在做梦。」
她听完,偏头看我一眼。
然后捏了捏我的手指。
「那就先别醒。」
尾声
电车进站的时候,我还在发懵。
车门一开,艾尼斯牵着我上车,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好。晚上的车厢不算挤,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挨得很近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我们的手还牵着。
不是刚才那种一时兴起的碰一下。
她没松开。
我也没敢松。
列车晃了一下,我差点撞到扶杆上,艾尼斯顺手把我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「小心啦。」
她说得太自然了。
像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。
我耳朵又开始热,只能盯着地板上的安全线。过了好一会儿,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。
「那个……」
「嗯?」
「刚才那个,算什么。」
艾尼斯先是眨了下眼,接着像反应过来了,直接笑出来。
「诶——你还要问这个吗?」
「要问!」
我脸都快烧烂了。
「不问清楚我今晚根本睡不着吧!」
她笑得肩膀都在动,动完了,才把我的手握紧一点。
「那我正式说一次。」
她站直一点,转过来面对我。车厢顶上的灯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眼睛亮亮的,连嘴角都带着那种很艾尼斯的、直直往前冲的劲。
「我喜欢你。」
「想跟你交往。」
「你愿意吗?」
这人连这种事都像起跑一样。
没有铺垫,没有绕弯,话一出口就往终点冲。
我看着她,脑子里空空的。想了半天,最后只剩一句最真实的。
「……我早就完蛋了。」
她没听懂似的「嗯?」了一声。
我把脸偏到一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「愿意。」
说完以后,我自己先闭上眼。
丢死人了。
可下一秒,手背上传来她指尖蹭过来的温度。很轻,很高兴,像是怕用力一点我就会跑掉。
「太好了。」
她说。
那一声落下来,我忽然有点想笑。
昨天晚上我还在单间公寓里抱着Strong Zero哭,觉得自己只是她会遇见的很多人里面,一个很快就会被甩在后面的名字。结果今天晚上,我站在回家的电车里,听见她问我要不要交往。
人生这种东西,有时候真的完全不讲道理。
后来我们在车站口分开。
她家和我家不是一个方向。临走前,她还很认真地问我要不要她送我到楼下。我吓得连忙摇头,说不用,真的不用,我现在已经够不正常了,再被你送回去我今晚直接死机到明天。
她听完又笑。
「你今天已经死机很多次了吧。」
「还不是因为你!」
「因为我不是很好嘛。」
她一点都不谦虚。
我瞪她,她就站在路灯下面冲我笑。笑完了,忽然又往前凑了一点,在我嘴角很快地碰了一下。
一下而已。
然后立刻退开。
「晚安,女朋友。」
说完就跑。
我站在原地,手还提着那个甜点盒,整个人又没电了。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跑到街角,回头朝我挥了两下手。
「到家要回我喔——!」
我连回都没回出来,只能站在那里,捂着嘴,像个刚学会开机的笨蛋。
再后来,很多事也没有突然变得特别了不起。
我们还是要打工,还是会盯着打折便当,还是会在发工资前一起算账。艾尼斯照样要训练,要比赛,要把奖金分成一份一份寄回家里。我照样住我的小房间,偶尔还会买Strong Zero,只是再也没抱着它哭过。
因为会有人回我消息。
而且回得很快。
「练习结束啦♡」
「今天店里忙不忙?」
「想你了——」
她连交往以后都没变,还是这么直,直得像故意来撞人。区别只是以前我还会一边看一边骂她犯规,现在已经学会抱着手机,在床上滚两圈,再回一句:
「知道了,快去洗澡。」
然后她那边立刻就会发来一个啾,或者一颗心,或者一句更过分的「你现在好像老婆喔」。
第一次看到那句的时候,我差点把手机摔了。
第二次的时候,我已经会红着耳朵骂她少来。
第三次,她直接在晚班休息室里贴过来,小声说:
「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嘛。」
这谁还有办法。
店里的大家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不是我们主动说,是太明显了。
以前艾尼斯会顺手替我顶班,现在她会先看我一眼再开口。以前我会帮她把扣歪的工牌夹好,现在她站过来就会主动低头。店长看了两周,终于在某天深夜结账时,慢悠悠说了一句:
「你们两个,气氛变了啊。」
我手一抖,差点把扫码枪按掉地上。
艾尼斯倒是很坦然。
「嗯,变了喔。」
「喂!」
我转头瞪她,她还冲我笑,一副「有什么不对吗」的样子。店长站在柜台后面,一边点烟一边点头。
「挺好。」
「我就说嘛,晚班表上你们两个名字排在一起的时候,店里的空气都不一样。」
我一下没声了。
晚班表。
那张我曾经盯着哭过的纸,现在还贴在休息室门口。唯一不同的是,我再看见艾尼斯风神的名字,不会只想到她会不会有一天不回来。
我会想到下班以后一起去车站,想到她从包里给我摸出来的水果糖,想到她把工牌别好以后朝我眨眼,想到她在消息里写「今天也请多关照,我的女朋友♪」。
想到这里,我就会忍不住笑。
很蠢地笑。
但没关系。
反正她也会一看见我笑,就跟着笑起来。
这个月底,新的排班表贴出来了。
我站在休息室门口,习惯性先去找自己的名字。刚找到,旁边忽然伸来一根手指,点了点另一行。
是艾尼斯。
她站在我身后,刚训练完,头发还有一点潮气,肩膀上挂着包,整个人都带着外面的风。
「你看。」
她声音很轻,带着笑。
「下周三又是一起诶。」
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。
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贴着,后面跟着同一段时间。
晚班。
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凌晨。小小的休息室,漏水的空调,捏变形的Strong Zero,还有我盯着排班表掉个没完的眼泪。
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她还会回来,我就已经没办法了。
现在她真的回来了。
而且不是回来一下。
是回来牵我的手,回来吃我请的便宜套餐,回来站在货架边上用那种犯规的语气叫我,回来把名字堂堂正正排在我旁边。
我转过头看她。
她也在看我。
「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。」
我说。
然后伸手,把她胸前有点歪的工牌夹正。
「只是觉得——」
她眨眼。
「嗯?」
我看着她,终于把那句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。
「你回来得真好。」
艾尼斯先是愣了一下。
接着,笑了。
「我以后都会回来的。」
她说完,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,动作快得像偷袭。
「因为这里有你嘛。」
塑料帘子在后门那边晃了一下,热柜的灯还亮着,收银台传来店长催人的声音。
一切都还是那个便利店。
可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